火车站台上乱哄哄的。
天刚蒙蒙亮,
灰白的雾气还没散干净,站台上就挤满了人。
扛着行李的,抱着孩子的,抹眼泪的,喊名字的,全搅在一起。
喇叭里放着革命歌曲,声音大得刺耳,但压根没人听。
顾松年推着自行车走进站台的时候,一眼望过去,全是送行的人。
有爹妈拉着儿子的手不肯放的,
有姑娘红着眼眶往对象兜里塞鸡蛋的,
有兄弟几个拍着肩膀说“到了给家里写信”的。
三五成群,哭的哭,笑的笑,站台上热热闹闹的。
顾松年把自行车靠在一根柱子旁边,看了眼车票上的车厢号,将其低价卖给一个二道贩子后,往车尾方向走。
他一个人。
没有家人送,没有朋友来,甚至连个跟他打招呼的人都没有。
他也不在意。
身边有个年轻女知青正抱着她妈哭,一边哭一边说:
“妈,我不想走,我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……”
她妈也哭,拿手绢擦眼泪:
“到了好好照顾自己,吃不饱就给家里写信,妈给你寄粮票。”
那女知青哭得更凶了。
顾松年从她们身边走过去,脚步没停。
他走到车厢门口,检了票,上了车。
车厢里也乱。
过道里全是人,行李架早就塞满了,
有人把麻袋放在座位底下,有人抱着包裹坐在过道上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汗味和煤烟味。
顾松年找到自己的座位,靠窗的。
他把随身带的那个旧布包往行李架上一塞,坐了下来。
对面的座位坐着一男一女。
女的是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,二十出头,眼眶红红的,一看就是刚才哭过。
男的是个黑脸大汉,三十来岁,正翘着二郎腿抽烟。
车厢里吵得很,
有人在喊“别挤了”,有孩子在哭,有广播在放火车要开了的通知。
顾松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米,一颗一颗往嘴里扔。
没什么滋味,就是嚼着。
他扭头看着窗外。
站台上,
送行的人还在挥手,有姑娘追着火车跑了几步,被家人拉住了。
几个中年男人站在柱子旁边抽闷烟,
有个老太太站在人群里,一直在抹眼泪。
火车鸣了笛。
“呜——”
一声长鸣,
车头喷出一股白气,整列火车跟着抖了一下,开始慢慢往前挪。
站台上的人开始往后退,
有人还在喊“到了写信”,有人在哭,声音被火车的轰隆声盖住了,听不太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