灭了。
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房的台灯也关了,黑暗像水一样漫过来,把整排房间都泡在墨里。
安静了。
只有风声和远处大棚里偶尔传来的鸡鸣狗叫。
忽然,空地上的大喇叭嗞嗞啦啦响了几声。
电压不稳,电流声刺啦刺啦,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。
“砰砰砰——”几个老大妈的大嗓门从喇叭里炸出来,中气足得能把房顶掀翻。
“喂喂喂——喂喂喂!”
众人一惊。
有人从床上坐起来,有人抓着被子,有人摸黑找鞋,有人把旁边的人推醒。
“发生什么事了?”
“不知道啊!”台灯一盏一盏重新点亮,白光从窗户透出去,把走廊照得通亮。
大家心里发紧,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。
熟悉的音乐声响起来了。
前奏一起,有的人已经听出来了,是白娘子的歌。
但人声一出来,调子就不对了。
“啊——啊——啊——啊——啊——啊——断肠也五元(断肠也无缘)——鱼亲嘴(欲心碎),换牛来呀(风流泪),狂擦边(梦缠绵),请牛来啊(情悠远哎)——”
高音劈叉,低音跑调,中音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。
大妈们唱得声嘶力竭气吞山河,像在跟谁吵架,又像在骂街。
众人一开始还绷着,不知道这音乐是什么意思,后来听着听着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忍不住了,笑声从喉咙里跑出来,像被戳破的气球,噗地一声,再也收不住了。
“不是——一根香肠才三元,你这断肠还要五元?”
“鱼亲嘴,换牛来,怀孕了算谁的?”
“噗——法海来了都震不住阿姨的鱼亲嘴!”
有人笑得弯下了腰,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擦了又笑,笑了又擦。
有人拍着大腿,有人趴在床上捶着枕头,有人笑岔了气,咳了两声继续笑。
是末世,但能笑了。
流离失所的人从四面八方逃过来,拖着断腿、背着孩子、扛着破棉被,走了一路死了一路。
他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笑了。
此刻他们挤在暖和的房子里,盖着新被子,听着劈叉的歌声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笑着笑着有人不笑了,有人低下头,偷偷擦了一下眼角;有人把脸转过去,埋进枕头里,肩膀在耸;有人抱着旁边的人,脸埋进对方肩窝,没出声。
在别人劈叉的歌声里,在挤满了人的房间里,在陌生又温暖的灯光下,活着真好。
空地上的大喇叭还在响,歌声还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