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宁把纸翻过来,空白那面朝上,重新画。
这回画的是一条线,两头各标了一个字:同、斗。
“矛盾有两个基本属性。“赵宁的炭条点在”同“上,”一个叫同一性。对立的两面相互依存,离了谁都不成。”
“比如?”
“君和臣。”
朱翊钧整个人一僵。
赵宁没看他,接着说下去:“没有君,臣不成其为臣。没有臣,君也治不了天下。这两个身份对着干,但谁也离不开谁。这就是同一性。”
他把炭条移到“斗”字上。
“另一个叫斗争性。对立的两面一定有冲突、有摩擦、有较劲的地方。这是本性,改不了。不存在完全没有矛盾的君臣关系——历朝历代,概莫能外。”
朱翊钧死盯着那张纸。
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跳。父皇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开——“好人不当权臣”、“能当权臣的没有好人”——一句叠一句,压得他太阳穴突直跳。
“亚父。”
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,哑的。
赵宁停下手里的炭条,抬眼看他。
朱翊钧盯着纸面,没抬头:“那……历史上,君臣之间的矛盾,是主要矛盾,还是次要矛盾?”
东宫里安静了一瞬。窗外的蝉换了个调子,更聒噪了些。
赵宁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炭条搁在砚台边上,拍了拍指尖的黑灰,走到朱翊钧对面那把椅子前,坐下来。
两个人隔着一张条案,面对面。
“殿下,你觉得呢?”
朱翊钧抬起头。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,赵宁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……”朱翊钧的舌头打了个结,“我不确定。”
“那我换个问法。”赵宁伸手,把面前那张纸转了个方向,让两头的字对着朱翊钧。“一个国家要亡,是亡在君臣内斗上,还是亡在外敌入侵、百姓活不下去上?”
“……后者。”
“答得好。”赵宁用指头敲了敲纸面,“君臣之间的矛盾是次要矛盾。国家的存亡——百姓能不能吃饱、边疆打不打得赢、天灾来了撑不撑得住——这些是主要矛盾。次要矛盾服从主要矛盾,不能因为处理次要矛盾,把主要矛盾耽误了。”
朱翊钧浑身的力气在一瞬间松掉了一半。
椅子扶手硌着他小臂,疼。
但这个疼让他觉得踏实。
“可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重新组织措辞,“如果次要矛盾激化了呢?如果……君臣之间的信任没了呢?”
赵宁盯着他,半晌没动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走到窗边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