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觉得,这文字美则美矣,可那美里,透着一股彻骨的凉。
天与云与山与水,上下一白。
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山看不见了,水看不见了,天和地的界限也看不见了。
只有白,吞噬一切的白。
他忽然低声道:“这一句……何其相似。”
他没说像什么,但所有人都知道,像《红楼梦》里那句——
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。
同样是雪,同样是白茫茫一片。
张岱的白,是“天与云与山与水,上下一白”,是万物消隐于纯净的寂静之美,是一个文人主动选择独享的清冷与孤高。
那“一痕长堤、一点湖心亭、一芥小舟、两三粒人”,是天地浩大中人影微茫,却也是一种安放——我知道自己在哪里,我知道这雪景属于大明崇祯五年,我知道我是在看雪,我知道这白茫茫之下是湖、是堤、是亭、是故国的山河。
而曹雪芹的白,是“好一似食尽鸟投林,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”。
那是什么都没有了。
楼台没了,人没了,欢笑没了,眼泪也没了,连痛苦都没了,天地间什么都不剩了。
连那个赏雪的人,都没了。
所有人都死了。
朱元璋看着那“上下一白”的画面半晌没说话,他或许不懂文人那套孤高,但他懂“干净”两个字。
他打天下的时候见过太多“干净”——元末的江淮大地,兵灾过后,是真正的“白茫茫一片真干净”。
没有人,没有房子,没有庄稼,没有树,就连地上的泥土都不知道进了多少人的肚子。
张岱眼里的雪,在他眼里,是百姓没了收成,是冻死骨被一层层掩埋。
白骨如山。
何其相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