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他不好,是我不够好。
我配不上。
曹坤要的就是这个结论。
而现在,梁拉娣站在医务处门口,脚边放着她那个打了结的碎花布包袱,显然是她来报到的时候,有人告诉她让她来医务处找曹坤。
她不知道那是他安排的,她只会觉得是自己运气好——正好医务处缺人,正好厂里要找人顶上,正好这个人选就落到了自己头上。
她不会往他身上想。
因为她已经认定了,他看不上自己。
曹坤迈开步子,朝医务处的门口走了过去。
脚步声在青砖路上响起来,不大,但在这安静的清晨里足够清晰。
梁拉娣的肩膀微微一僵。
她听见了脚步声。
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子肉眼可见地紧绷了一下,像是被人从背后喊了一声,但又不敢确定是不是在喊自己。
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,指尖蹭着工装的裤缝,蹭了两下,又强行让自己放松下来。
她转过头来。
她的脸比上次在火车站的时候好了一些,那时候她是一路风尘仆仆的,脸上的肉都瘦没了,颧骨高高地突出来,眼窝深深地陷下去。
现在养了这些日子,脸上总算添了一点血色,嘴唇也不再是干裂起皮的样子了,但整个人还是偏瘦,下巴尖尖的,锁骨从工装的领口里露出来,线条清瘦得让人心里发紧。
她的目光落在曹坤身上的那一瞬间,亮了一下。
那个亮法很微妙。像冬天里冻了一夜的窗玻璃,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,阳光照在上面,那种亮不是灿烂的、耀眼的、灼热的,而是带着霜的、被什么厚厚的东西压在底下的、勉强透出来的、怯生生的光。
亮了一下,马上就灭了。
她飞快地把眼睛垂下去,垂得低低的,好像刚才那一眼是她不该偷看的什么东西,被人当场抓住了。
她的睫毛不算长,但很密,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刷子,把所有的情绪都刷到了地面上去,连一点残渣都不剩。
然后她把身体微微侧了侧,给曹坤让出了路。
她在退。
不需要任何人驱赶,不需要任何人暗示,她自己就往后退了。
她在这个人面前已经不敢站得太近,不敢挡了他的路,不敢让他觉得有一点不方便。
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早地学会了这种姿态——低头的、让路的、不给人添麻烦的姿态。
这一点也不是梁拉娣专门对曹坤的态度。
他一个从保定来的,来到四九城之后,难免会有些胆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