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百怎么跟公司谈的。李长山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,像是每一句都在嘴里先过一遍,确认是实话才放出来。方远听的时候没有打断,也没在本子上记,等到李长山说完一段,他才低头写几笔,像是在把已经消化过的东西转化成自己的笔记。李长山坐在椅子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先从去年春天开始,讲到第一块地翻耕,讲到第一批农户观望,讲到第一批菜卖出去,讲到第一次分红。他说得很慢,中间有几次停顿,像是要把时间轴上的每一个刻度都重新校准一遍。方远一直在听,偶尔在本子上记一笔。
老李是第二个进来的。他进门的时候没有马上坐下,先看了一眼方远的相机,像是在确认那台机器是不是真的在工作,然后才在椅子上坐下来:“记者同志,你是想听好的还是想听坏的?”方远说想听真的。老李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我说实话。刚开始那阵子,我不信。觉得地交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,觉得陆镇长蹲了一百多场工作也没用,地又不是蹲出来的。后来他们第一批菜卖出去了,我才觉得这事可能真能走通。”方远问:“那如果你再来一次,会不会早点签?”老李想了一下,没有直接回答:“早签晚签,地最后都种了。早签的那批人,多收了一季。”
赵铁柱来的时候,在门口先站了一下,然后才进来:“记者同志,你是省里来的,见的东西比我多。我想问你一句——别的地方搞土地流转,有没有搞到一半就停了的?”方远说:“有。停下来的原因一般是两个,一个是资金断了,一个是人心散了。”赵铁柱听完之后没有继续追问,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:“那石槽沟这两样都还没断。”
那天下午的采访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。方远一共问了五个人的话,每个人说的话都不长,但每句话都指向同一个方向:这块地确实种出了东西。那个年轻人在旁边拍了很多张,拍的都是局部——手、土、菜叶、合同纸面上的签字。方远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。他把相机放进副驾驶座,没有马上关车门,侧过身对我说了一句:“你这一套,不是从文件里抄出来的。是从地里长出来的。”他关上车门,发动了引擎,那辆白色越野车沿着新路缓缓驶出村口,在拐弯处被路边的杨树遮住了。
车尾灯在拐弯处短暂地亮了一下,像一道正在被收入文件夹的标记。方远走了之后,李长山站在合作社门口: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