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琮靠在榻上,翻着那本《战阵随录》。
书极厚,封皮上的灰虽已拍净,纸页间仍透着一股陈年旧纸堆的气味。他没有从头读起,而是随手翻开一页,读完几行,又往后再翻开一页。
贾代善写东西有个特点:正经的战术分析写得四平八稳,但一到实战举例便换了面目,像是写累了正事,非要找个由头说道几句。
贾琮先翻到的是一篇讲夜袭敌营的。开头尚是正经口吻:“夜袭之法,首在选时。月晦风高,敌哨倦怠,方可出动。”后面接着写他某次亲自带人摸营,摸到一半发现走错了路,闯进了对方的马厩。敌军未醒,马先惊了,几十匹马一齐嘶鸣,寂静深夜中声震四野,场面一度十分难堪。
贾代善在下面补了一句:“幸而天降大雨,马鸣淹没于雷声中,否则吾命休矣。”旁边又有一行小字,墨迹比正文淡些,似是后来补的:“事后查之,乃斥候吃醉了酒。此人被我罚去喂了三个月马。”
贾琮往后翻了十几页,落到一篇讲军粮调配的。
贾代善详细记录了某次运粮队被劫的经过,分析了几条教训,写得颇为郑重。末了笔锋一转,忽然开始骂人:“接手此事的粮官姓孙,我与之共事三月,此人唯一长处便是脸皮极厚。我当众骂他三次,他面不改色;我上折子弹劾他两次,他纹丝不动。此等人才,不去做言官实乃朝廷之失。”后面又补了一行小字:“后闻其调任工部。当真老天无眼。”
那个“当真”二字笔画格外用力,想是后来得知消息时补上去的。
他又往后翻到一篇讲围城战的。
贾代善先是分析了围城的几个要点,攻守之势说得头头是道,然后笔锋一转,开始诉苦:“围城最苦者,非粮尽,非援至,乃监军太监之唠叨。某太监姓李,每战必登高观之,观之必评之。评之必错,错之必辩。某日彼竟命我改换阵型以迎敌骑。吾曰此为平原,敌骑冲阵我必溃。李太监曰咱家看过兵书。吾遂不复言。”
后面接着写:“次日敌骑果至,吾以原阵破之,斩首三百。李太监曰此阵恰是咱家昨日所议。吾曰是是是。”
下面又有一行小字:“此事后被其写入奏报,成了他的功劳。至今思之,仍觉胸闷。特此记下,以示后人,打仗便罢,莫与太监争功,争不过的。”
最后三个字旁边用指甲掐了一道深深的印痕,像是在那一页上摁了很久。
再翻,翻到一篇讲军纪的。贾代善开篇便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