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商科科长,孙嘉铭。
四十出头,面相精明,一张脸上写满了在官场上混了多年沉淀出来的圆滑。他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桌后面,桌上摆着一套青花茶具,茶已经泡好了,但没有给客人倒的意思。
周大海进门的时候,孙嘉铭正低着头在翻一本什么册子,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坐。”
周大海在桌前的硬木椅子上坐下,把文件放在桌面上。
孙嘉铭翻完了手里那一页,这才慢慢抬起头,上上下下打量了周大海一眼。
呢子大衣,牛皮鞋,发油梳得锃亮——一看就是在外头赚了点钱,回来想找门路扎根的。
这种人他见得太多了。多半是在南洋做了几年橡胶生意或者开了几家杂货铺,攒了几万块,就想回满洲来注册个公司,搞进出口,捞一笔快钱。
这号人最好对付。
先卡你一两个月,再暗示一下手续费“不太够”,最后几千块满洲国圆收下,懂事的批,该拖的拖,让你资金套住一部分,进又进不了,退又退不得。
“周先生,”孙嘉铭拿起名帖看了一眼,从鼻腔里哼出几个字“南洋华侨?哪里的?”
“吉隆坡。”
“吉隆坡……”孙嘉铭点了点头,语气依旧漫不经心,“做什么生意的?”
“实业。”
“实业。”孙嘉铭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,嘴角微微一翘。
实业,这词儿搁在眼下是个筐,什么都能往里装。
卖火柴的叫实业,做肥皂的也叫实业。上次来了一个从长春跑过来的,说要搞实业,结果一问,是开粉坊磨豆腐的。
“什么实业?具体说说。”
“机械制造和特种钢铁。”
孙嘉铭的手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心中暗道“又来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,不是骗子就是蠢货。”
“周先生,”他靠回椅背上,双手交叠在胸前,“你知道在满洲开一家机械制造厂,需要多少资本金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满洲国实业部今年刚修订了工业投资法案。重工业类目的最低注册资本是十万满洲国圆。但这只是注册门槛——实际上,要建一座机械制造厂,哪怕是小型的,光设备采购就不低于三十万日元。加上土地审批、厂房建设、人工招募、原材料储备……”他掰着手指头算,“少说也要六七十万日元才能把架子搭起来。搭起来之后能不能运转,那还另说。”
孙嘉铭说完,看着周大海,目光里带着一种“我说完了,你可以知难而退了”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