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不瞑目啊。
沿街的院墙塌了大半,碎石瓦砾铺了一地。
被炸毁的街垒歪在路边,烧焦的卡车还冒着余烟。
空气里混着硝烟味、尘土味,还有淡淡的血腥气。
刚经历过重炮洗礼的城,到处都是战争的痕迹。
清剿完主干道,主力部队正式入城。
最前面是坦克集群。
数百辆坦克顺着主街往前碾,履带轧过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轰鸣,震得路边的窗玻璃嗡嗡发颤。
炮管缓缓转动,扫过街道两侧的建筑,像钢铁巨兽扫视自己的领地。
坦克后面,是四个纵队的步兵。
队列一眼望不到头。
前锋走到城中心广场的时候,后卫还没完全踏进南门。
战靴踩在石板上,步伐齐得像一个人,咚咚的声响汇成一片,像巨鼓擂在整座城的心上。
全城屏息。
街边店铺全关着门,窗户缝、门缝后面,藏着无数双眼睛。
巷子里的人贴着墙根站,大气不敢喘。
孩子刚哭出一声,立刻被母亲死死捂住嘴,闷在怀里,只剩细碎的呜咽。
没人知道这支军队会做什么。
沙俄兵来过,苏联兵也来过。
扛枪的人进城,从来都是抢、砸、欺辱。
没人敢抱奢望。
城南商铺二楼,做皮毛生意的周掌柜站在窗边,指尖撩着窗帘缝往下看。
他在库伦待了三十年。
见过沙俄哥萨克骑马冲进来,挥着马刀抢铺子;
见过苏联红军车队过境,喝醉酒砸店门,调戏柜上的伙计;
也见过日本商队的护卫队,脸冷得像冰,看人眼神像看货物。
他在内地的老家来信,早就提过段启年的虎贲军。
说在华北打日本人狠,军纪严,不欺负百姓。
他原先还半信半疑——这年头,哪有不抢地盘的兵?
直到今天亲眼看见。
坦克轰隆隆开过,没有一辆偏离路面,没有一个兵往店铺里乱瞅。
步兵队列齐得像尺子量出来的,头不歪,眼不斜,连脚步都分毫不差。
军容之盛,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支列强军队都规整。
周掌柜放下窗帘,背靠着墙缓缓滑坐下来。
长长吐了一口气。
胸口堵了三十年的郁气,顺着这口气,散了大半。
他忽然就想提笔给老家的堂兄写封信。
告诉他,库伦回来了。
告诉他,咱们中国的兵,比老毛子的兵强十倍。
走到哪,腰杆子都能挺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