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煜把笔往笔山上一搁,瓷骨与硬木磕出脆响。
“都下去吧。”
他身子往后一靠,捏了捏眉心,指尖沾了点墨渍,在额角拖出一道浅黑。
“手里的活儿,往下分。东宫官署不是养闲人的地方,各盯一摊,谁手里的册子出了错,孤拿谁是问。”
张玉庭抱着那卷水利舆图,秦渡之拢着户籍册,陈宣海袖里揣着那份勾了红名的名单。
三人齐齐躬身,退了出去。
书房门合上的瞬间,外头传来邓元压着嗓子分派事情的声音,细碎、急促,像一群突然被赶进圈里的羊。
萧煜重新坐直,开始整理三人收上来的那些资料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。
案上灯芯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,常胜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盏新续的滚茶,瞥见先前端进来的那杯已经凉透,原封未动,心里叹了口气,无声换了。
“殿下,已是子时。”
“嗯。”
萧煜没抬头,手里捏着一截炭笔——是他前两日命人特制的,烧硬了头,在纸上画线比毛笔利索。
他铺开一张新宣,横竖拉格,把京畿十八万七千六百余户拆成一条条。
丁口一栏,田亩一栏,实缴一栏,隐户一栏,数字错列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
他盯着那差额。
二十三万。
近三十万被隐匿的丁口,不是凭空蒸发了,是被人当牲口圈进了庄子里,成了“家生子”、“佃奴”、“黑户”。
这些人没名没籍,不用交丁银,却要给士绅当牛做马。
士绅得了劳力,还不用替他们承担徭役,两头吃。
萧煜冷笑,炭笔在纸上狠狠一戳,戳出个窟窿。
摊丁入亩,说白了,就是逼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狼,把吞下去的丁口税,从田亩里抠出来。
一条鞭法,则是把杂七杂八的实物、徭役、火耗,全折成白花花的银子,砍断中间那些胥吏上下其手的手指头。
他在纸角写了四个字:人丁归地。
又写:货币化。
再写:去中介。
写到最后,满纸都是这个时代的人看不懂的符码和算式。
常胜进来添灯油,余光扫了一眼,赶紧垂下眼皮,只当太子殿下在画符镇邪。
这两日,萧煜没踏出东宫一步。
而京畿之地,却已翻了天。
秦渡之亲自拟的告示,用的是萧煜改过的白话,半点虚文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