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来一张没有任何东宫印鉴的白素笺,亲手提起墨锭,在端砚里慢慢磨了几圈,又停住。
这不是发往行在的监国公文,这是一道写给父亲的私密折子,是一封儿子报平安的家书。
狼毫大笔悬在砚台上,悬了十息。
落笔。
“儿臣慈烺,谨叩问父皇圣躬万安。”
“留都诸务,人心平稳,户部粮储调度有方,转运正常。
江北几镇、江南数郡已全面遵照父皇离京预案布防,江防战船塘报三日一递,未敢松懈。
儿臣每日核验军粮支耗,批答普通政务。
凡涉及到四品官职升迁任免、十万两现银粮秣动用、及千人以上兵马调动,皆遵圣训,即刻封缄,等候行在宸决,绝对不敢妄自专断。”
“请父皇在前线,安心用兵,勿以留都琐事挂心。”
写完这一长段,朱慈烺手腕用劲,在砚台里多刮了两次墨。
“儿臣深知,父皇此番驻跸九江,是用天子之威震慑沿江骄将,为大明稳住这半壁基本盘,借此一扫北都丧败以来的颓乱丧气。
江南江北,有志军民闻听圣驾破口讨贼,无不群情激奋,只待王师克捷。”
他必须让父皇知道,南京的局面没乱,天威在江南依然能压住一切。
他抓着笔杆的手紧紧一收,再次落墨:
“唯留都部分老臣与士庶,闻听銮驾西进,深入江西要地,心中不无对前线的挂念与惶惑。
皆有议论,言父皇万乘之躯,系社稷至重,当慎待险地。”
“且九江距离南京水路遥远,补给运销多赖一线水道。
儿臣在后方也多为父皇安危悬心,只盼父皇万般珍重,早日凯旋。”
只这么短短两段话。
没有“恭请回銮”,他把满朝文武施加给皇太子的惊天大风浪,浓缩成了“留都部分老臣心中不无惶惑”这几个不轻不重的字眼。
写到收尾,提起细狼毫又在最后加了一句:
“今有群臣呈递相关疏见上达,儿臣已经命他有司按常规具本驰递行在。
儿臣不敢以东宫之权阻塞言路,更不敢逾规代父皇决断。一应事务,全都伏候圣裁。”
写完最后四字,他落下了自己的私章与款识。
再用小楷工整地签了四个字:
“儿臣慈烺。”
等素笺上的墨汁被书房的过堂风吹干,朱慈烺小心地将折子折成三折,塞进专备的黄绫密匣中,在锁扣处亲手贴上封条。
向外喝了一声:“来人。”
门外随侍的内监推开重门,躬身走至书桌三步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