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到广州的时候,张元勋正在校场看兵。
不是点卯那种走过场的看,是实打实地盯着亲兵营操练鸳鸯阵。
三排长枪手推进,两翼狼筅手压阵,后头火铳手半蹲装药——
这是当年戚帅在浙东打倭寇时留下的底子,十几年了,他一直没丢。
广东的倭患比浙江轻,但张元勋练兵的劲头不比在浙江时差。
练兵是他的命根子。
有兵,才有他张元勋在粤地说话的分量。
没兵,他就是个挂名的总兵,和那些靠裙带关系混日子的卫所指挥使没两样。
亲兵把信送上来的时候,他正拿马鞭指着第二排一个步伐散乱的长枪手骂娘。
“他妈的,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——”
“大帅,急递。肇庆来的。”
张元勋收了嗓子,接过信。
火漆封口,印章是两广总督的大印。
他用拇指一搓,蜡皮裂开,抽出信笺展开。
字不多。
他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。
目光最后落在末尾那四个字上——“勿负旧恩”。
张元勋把信折起来,揣进怀里。
校场上的操练还在继续,号令声、脚步声、火铳的击锤声搅在一起。
他站在高台上,没动,也没说话。
旧恩。
哪个旧恩?
是嘉靖三十八年,他还是个百户,跟着俞帅在台州打倭寇,一场夜战杀了三十七个真倭,俞帅亲手把他从尸堆里拽出来、替他报了功的恩?
还是隆庆元年,胡宗宪举荐他从参将升任广东总兵,那道题本上“骁勇善战、堪当大任”八个字的恩?
都是。
但高拱写这四个字,
指的不是俞大猷,也不是胡宗宪。
是赵云甫。
张元勋把马鞭插回腰间,眯着眼看向校场南面的天际线。
广州城的轮廓在正月的薄雾里影影绰绰,城墙上的垛口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。
他在广东待了快十年。
十年里,广东换了三任巡抚、两任布政使、四任按察使,但总兵只有他一个。
朝廷几次要调他走,调令发到半路就被追回去了。
谁追回去的?
明面上是兵部,实际上——
赵云甫一句话的事。
张元勋不傻。
他在粤地经营多年,和府县武官、沿海乡绅的关系盘根错节,靠的不全是他自己的手腕。
京师那头始终有一只手替他挡着风雨。
这只手不伸出来的时候,你感觉不到它的存在;
但你心里清楚,一旦它缩回去,你头顶上那片天就塌了一半。
“大帅?”亲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