蝇头小利,把全族拖进福建那条路——自己收拾干净,别牵连别人。”
三个人也站了起来,各自整了整衣冠。
他们的动作比来时慢了一些,像是身上多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——那是恐惧,是敬畏,是一种重新掂量过自己分量之后的沉重。
王世贞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折扇,拂了拂上面的灰,合在手里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只是朝申时雨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走向门口。
陆鼎跟在他身后,步伐比来时稳了一些,但依然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整了整领口,像是要把那股凉意挡在外面。
顾宪走在最后,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过头来,看了申时雨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暂,不到一次呼吸的工夫,但申时雨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某种东西——那是一种说不上是恐惧还是感慨的神情,复杂到连申时雨都一时读不懂。
“申兄,”顾宪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夜色说话,“你说——咱们能安稳多久?”
申时雨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也开口了,声音同样很轻:“不知道,但至少——交了税,就能安稳过今晚。”
顾宪没有再接话,他转过身,走出了正堂。
靴子踩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,发出沉稳的声响,一下一下,不急不缓。
那声音穿过院子,穿过月洞门,穿过那些在夜色中沉默着的树木和砖墙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被秋夜的凉意吞没了。
申时雨站在正堂门口,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秋风吹过他花白的头发,吹动他衣袍的下摆,带着一种凉意,一直凉到骨头里。
他站在那里,没有立刻回去。
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出一片深色的影子,叶子已经泛黄了,边角微微卷起,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。
再过一个月就要落了,每年秋天都会落,每年春天都会再长出来——树还是那棵树,叶子还是那些叶子。
但人不一样,他和另外三个人坐在这间正堂里谋划那些事的时候,以为自己还能像以前一样,以为换个皇帝不过就是换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,江南的规矩不会变,苏州的规矩不会变。
可惜,他错了。
随即他转过身,走回了正堂。
那扇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,门缝里最后一丝光亮被吞没在夜色中。
月色很好,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,照着那些开始泛黄的叶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