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拉得老长,在地上交叠晃动,如俩人此刻一般彷徨。
李县令坐在轿中,只觉得后心冰凉一片,方才那杯热酒,此刻竟化作一股寒气,顶在嗓子眼儿里。
「赵先生,」李县令压低了嗓子:「你方才在陪桌也听真了,西门大人那番话————究竟是个什么路数?万一他花家子弟现在聚在衙门口又要本官拿人该如何做?」
赵师爷捋著几根稀疏的山羊须,眉头锁成个疙瘩,苦笑道:「东翁,西门大人这话————深水潭里摸石头,滑溜得很呐!大人先提多年邻居」,几分情面」,这话头暖得像三月的太阳。可后面那王法不容」、秉公办理」,又冷得像外头的冰凌子,还特意顿了一下,加了声嗯?」————这分明是叫东翁您自个儿去揣摩,去拿捏啊!」
李县令急得双手握著轿子一摇,吓得前后轿夫赶紧稳住,差点晃倒。
李县令急道:「揣摩?这叫我如何揣摩?一句话吩咐,我还不能从命?如今是办?还是不办?若真个秉公」,将那花子虚枷了、打了、甚或问了罪,大人那邻居情分」岂不成了空话?他心中能痛快?可若是————若是放他一马,大人后面又说得那般严厉,王法不容」啊!这秉公」二字,岂非成了我等的催命符?」
赵师爷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,凑得更近些,声音几不可闻:「东翁,依小的愚见,咱们不如————依著老方子抓药!」
「你是说————」李县令眼中倏地闪过一丝光亮,如同溺水的人捞著根稻草。
「东翁明鉴万里!」赵师爷声音更低,几不可闻,「倘若那起花家子弟真个又闹将上来,东翁不妨将那状纸轻轻一按,只勒令花子虚在家中静养思过」,大门不出,二门不迈。使一个拖」字诀,拖它个天昏地暗,拖到风头转向,拖到————西门大人那边再递出个准话儿来————」
李县令捻著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,半晌没言语,只觉一颗心在腔子里七上八下,乱撞得如同惊了枪的兔子,又如那热锅上的蚂蚁:「罢!罢!罢!也只得如此了————唉!这顶乌纱,真真是戴在荆棘丛里,一步一行,都扎得肉疼!!」
这边李县尊坐在轿中,一路走,一路猜,将西门大官人那几句言语掰开了,揉碎了,放在舌尖上反复咀嚼,只觉一股子苦涩直透心肝脾肺,浑不似当初算计张大户时那般阴毒狠辣、吃干抹净的痛快劲儿。
正所谓:一官还有一官官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