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祁说的是——你们。
而非单单一个“你”。
这头活了数百年的妖王,似乎已将他许舟,一并视作了对手。
轰隆隆的低鸣自虚空流转而出,漫天浓稠翻涌的黑雾骤然向内急速坍缩、收拢。
滚滚黑霭如退潮般消散无踪,那遮蔽天地的十丈庞大妖影层层褪去磅礴妖气,最终凝作一道挺拔人影。
一名黑衣男子凌空立在殿宇飞檐之上,头顶生着一对漆黑如残月的弯牛角,周身气场凛冽慑人。
他的身形远比许舟预想的更为高大魁梧,双脚踩在瓦脊之上,厚重的力道压得脚下瓦片阵阵咯吱作响。乌黑长发未束未挽,随意垂落腰际,发丝缝隙间隐隐有暗红妖力缓缓流转,如同地底沉寂的熔岩,无声蛰伏、暗流涌动。
那一对牛角通体漆黑,质感冰冷如铁,角尖却凝着一抹暗红光泽,似是被千年血煞浸透淬炼而成。
许舟的目光缓缓扫过他的周身,最终定格在其裸露的胸膛之上。
一道狰狞剑痕横贯其间,自左肩斜劈而下,横穿整片胸膛,一直延伸至右腹。创口早已愈合结痂,可那道疤痕依旧醒目深刻,宛若赤红烙铁烫铸而成,在残留的黑雾缭绕中,泛着淡淡冷光。
就在这一瞬,许舟瞳孔骤然剧缩。
他的视线越过檐顶的牛角妖王,落在了更远处一重殿宇的屋脊之上。
高处风急,一道人影静静伫立。红衣猎猎翻飞,一柄长剑垂落身侧,静立无声。
是甘棠。
日夜惦念的人儿,竟会在此刻、在此地骤然现身。
许舟身形一怔,喉结微微滚动,万千心绪涌至嘴边,终究是一时无言。
凛冽晨风裹挟着细碎妖煞,自她身后席卷而来,吹得那身红衣肆意翻卷,宛如沉沉暗色天地里,一簇永不熄灭的明火。
甘棠立在高高的屋脊之上,目光未曾垂落分毫,既不看长街之下的许舟,也不看檐前对峙的枯泽。她的视线自始至终牢牢锁着荒祁,清冷淡漠,如同凝视一头早已身陷绝境、无处遁逃的猎物。
许舟的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,竟是再也移不开半分。
依旧是那身灼目红衣,依旧是那柄随身长剑,依旧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。
可又分明哪里不一样了。
他说不清具体的变化,只觉此刻的甘棠,身姿愈发冷峭,气场愈发凌厉,像一柄出鞘经年、再不曾归鞘的利剑,锋芒毕露,凛冽慑人。
许舟喉结几番滚动,想要唤出她的名字,话到舌尖,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